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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迷烟升起(第1页)

老仆临了告诉灼烽,三层之上仍有四层,马瑞文会客常在那里;那四层敞亮,不设小室,是个空空殿厅。老仆说罢,就直奔方才阴暗角落处,见刚刚那两个昏睡男正直挺挺躺在那呢。

老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移来一鼎青花大盆,那盆上花叶繁茂,就着夜色,着实可以在这很好遮掩一时。

玲珑灼烽二人自不关注老仆所忙者何事,只一心想如何隐在那空空殿厅,好旁观该旁观的事情,旁听该旁听的事。细看周围上下,只这屋顶或许还有二人藏身处,事不宜迟,登上这殿顶要紧。不暇多想,二人见周围宁静,四下无人,便凌空跃起,使出那攀爬的好功夫来,蹭蹭上到一棵崖间悬松上,踩踏松枝,飘雪般落入楼厦之顶,抬腿落脚间不曾损折了半片瓦翼。

想那灼烽,从霁月山庄逃奔出来,峭壁上毒伤齐摧,好运气得了乔桑功力的真传,内力早已远远超出从前许多,如今这峭壁奔走的功夫,对他如同平地上一般,攀之不费半点力气。而玲珑,一直深藏着搏杀天下的绝技,今晚无人,当然也随性施展,上这壁崖也是易事。

两人轻揭瓦片,探身钻到椽梁之间,此处虽与室内隔了一块厚板,但里面声音俱能听的分明,人情动作也能因此猜出一二。

只听得下面三五点落棋之音,十分清韵触心。

“那些姑娘们绣得可有些眉目了?”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响起。

“瑞文,你过急了,才几天功夫,没这么快。”另一个言快语急,干干脆脆。

“虽说寻来的皆是最好的绣娘,还得多给压力才可,别让她们懈怠了。”低沉声音道。

“压力倒也是要给,但也不可太急,乱了阵脚心思,如何能琢磨出来呢?”另一个声音又斩斩道,“今天,我倒在其中见了一个女子,干净凌厉得很,她疾走的针线,有当年那人的风采,我看她确是个好料子,等明月到了,定叫她好自看护教习了那女孩儿。”

“只怕明月不屑呢。”低沉的声音又道。

“她是傲极了的人,但遇到好的,比你我都懂得珍惜,那野心,这十五年来不是都没有减去半分吗?”另一个声音道,“当年,那人在时,两人虽处处抵触不和,但她仍爱惜的不得了,你倒是忘了?”

“不曾忘,一生一世都忘不了。只是这光阴岁月早已让她性情变了何止丁点呢,‘爱惜’二字不知她心中可还有?”低沉的声音此时愈发低沉起来,“你先回避,待会他们几个就要来了。”

推门掩门的声音,拾棋归盒的声音,徐徐叹息的声音一样样传入玲珑灼烽的耳际,这屋里叹息的必是马瑞文了,而这要来的到底是个怎样人物,需让他那亲信起身回避呢?玲珑想着,就愈发静心仔细听将起来。

盏茶的功夫,门重被推开。

“马庄主向来可好?我家夫人时时在家挂念。”两个声音齐声同步道好。

“代我向你们夫人问好。二位姑娘,如今越发有风韵了。”那低沉之音已然从悠远的回忆中回到了现实,变得温柔有礼,轻松活跃起来。

“庄主又拿我们取笑,我们俱是山野粗人,哪里来的风韵?只求庄主不要厌弃我们粗拙罢了。”其中一个女子道。

如此这般,三人你言我语,说的全都是些礼仪迎逢之话。

这两个女人的声音,玲珑起初还听不大真切,只是几番对话下来,不由得错愕大惊,下面两个说话的人,她再熟悉不过,不是别人,正是筱红筱梅两姊妹。这又是怎么个说起,她们是霁月山庄王夫人的膀臂,怎么如今跋涉到这里来?且与马瑞文关系密切!这真是意料之外的极为爆冷的事情,难怪老仆送去了紫色茶盏,筱梅最爱紫色了。

玲珑在惊愕中被灼烽推了一下,这才又赶紧回过神来,继续听。

“不知庄中年前收成可好?”筱红声音。

“收成不好,现在是一年不如一年。朝廷查的紧,那骡马也堕怠,非鞭笞了才肯动那一步半步,哎!”庄主叹息起来,语气也失掉了刚见面时的轻松。

“何必叹气?就是您吃剩下的骨头,在咱们这也是人参,可以炖汤呢。”筱梅声音里搅和着谄和讽。

“姑娘好玩笑。”庄主语音淡淡,“喏,这是今年姑娘该拿的年例,点点。师爷已经过目,这是他核的数。”

“既是师爷亲自核的,我们当然不必再看。”筱梅说,“马庄主,这儿我们夫人给您修书一封,请亲启展阅。我们这就走,此番出来,夫人千叮咛万嘱咐,让速去速回。改日再来拜望您。”筱红的声音。

“不送,二位他日有空再来,代马某向你们夫人问好。”这话音比刚才还要淡淡,并且听不出丁点希望她们改日再来的意思。

又是一阵推门踩着步子渐走渐远的声音。

绣什么东西,需要最好的绣娘?明月是谁?师爷是谁?什么年例?什么书信?继母和马瑞文什么关系?

玲珑心里升起了团团疑问,像湿露露的大团草叶盖住了烈焰,升出翻滚浓烟,呛得人胸闷窒息。

正忖度纳闷时,突然又有人语响。

“王倩还真贪,凭她几个香包,几缎冰蚕冷丝,年年就换走我们这么多银子。为何还留她?”还是起初那个急急切切的声音问道。

“哥哥,弃了她那头,难不成重新找人去买办冰丝?况且是师姐荐的卖家,合作了这么多年,咱们却难好意思踢出人家的。将就忍着吧,师姐毕竟好心,不必得罪。”马瑞文声音中的冷淡消失了,平静中透着温和,“事情总是越来越好,不必为那狗奴才扰了心情,来,你我饮茶。”

这茶绝对是上等中的极品,那悠悠茗香满满飘了一屋子,而且此刻还在源源不断透过殿顶的隔板,飘到玲珑灼烽的身旁。玲珑先倒也不觉得什么,只是灼烽早就陶醉在这茶香中了,人生一定要有好嗅觉,才能感知什么是享乐的化境。

茶香萦绕相伴,走棋落子之声就自然成了空灵之乐,引人无限遐想。椽梁之上的两个年轻人在这般嗅觉和听觉的极乐世界中,忘了心中那呛人的浓烟,平静成空中的月,光辉朗朗,倾洒人间,纯净皓洁,无腐无浊无毒无恶。

不觉,远处雄鸡竟报晓鸣唱起来,群鸟也开始啁啾喧闹,这静寂之夜就从耳畔鼻尖溜掉了。玲珑灼烽听得下面两人起身拉门,离开了书房,这才悄悄揭开屋瓦,跳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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